真情年代的真情故事／溫凌氏
中國中央電視台中文國際頻道（CCTV4）正在播放三十集電視連續劇《真情年代》，故事發生在文化大革命後期，上山下鄉插隊落戶的知識青年回城闖天下的上個世紀七十年代。那真情年代的真情故事，不因歲月的無情而湮滅，時至今日仍然刻骨銘心地憾動著那個瘋狂年代的犧牲品，蒼老了的知青靈魂，也因此使我想起了一個真實的真情故事——
七十年代初，脫下沾滿泥巴和汗臭的衣服，走出深山老林的知青洪玖，揹著簡單的行囊（幾件皺皺的汗衫和一本世界名著《基度山恩仇記》）跨過羅湖橋，踏上香港地界，回頭遠望對岸緊握手中槍的威嚴邊防戰士，去國離鄉的惆悵和對前途充滿著憧憬的複雜情緒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面對巨大的社會反差，適應力極強的洪玖抵港後的第三天便到一家電子廠打工，日薪港幣九元，比起上山下鄉時每個月領取八元人民幣的生活津貼（只領一年），洪玖感到特別踏實。第一次「出糧」（領取薪水）便想起那班患難之交的鐵哥們（閩稱「老兄弟」），於是頻頻寄包裹，冬天「燈蕊絨」布，夏日「的確涼」衫，購貴重藥品「千斤藤」送患嚴重關節炎的親戚，買奶粉贈生雙胞胎的老友妻，盡管收入微薄，哪怕有時午餐只吃一包「公仔麵」（即食麵），洪玖也心甘情願。
後來，洪玖到灣仔的一家中資國貨公司上班，從倉庫管理員到會計部文員兢兢業業。可惜好景不長，泉城上下晉水兩岸突然盛傳「洪玖向聯合國控告中共迫害知識青年」的新聞。鐵哥們仗義闢謠，老鄰居程凱甚至跟人家打賭；慈母堅信兒子的做人原則，可是病臥床榻的老祖母卻深深地牽掛著獨在異鄉倔強的孫子。是禍躲不過的那天，洪玖被「請」到總經理室，雖然看不清墨色眼鏡後面的眼睛，仍然感受到刀般的銳利：「你向聯合國控告中共迫害知識青年？」「沒有！」「為了公司的聲譽，請你另謀高就！」「可是我沒有！」「這是公司董事會的決定！」……面對蠻不講理的權貴，一身錚錚傲骨的洪玖不為五斗米折腰，一股蒙冤受辱的憤慨湧上心頭，發抖的雙手扯開深藍色的制服，紐扣一粒一粒往下掉，脫下來擰成一團狠狠重重地摔在地上，橫眉冷對大步走出辦公室。申辯又有何用？在那個連國家主席劉少奇白髮三尺長被火化時連名字也是別人的年代；在那個即使燭淚無意垂滴在壓著毛主席圖像的玻璃板上，也會被視作「現行反革命」的歲月，「向聯合國控告中共」簡直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罪大惡極死無葬身之地」。洪玖反省起文革中曾參與主編一份當時頗有影響力的「戰報」結下的文字恩怨，想不到「有心人」心狠手更辣一路「追殺」到香港，這樣的「高級謠言」殺傷力不亞於一顆原子彈，太殘酷了！真是禍不單行，老祖母在牽掛中溘然去逝，想起從小到大受到老祖母的深寵深疼深愛的情景，卻不敢回家送終，又因寄居他人篱下不能盡孝，可憐的洪玖久久的跪倒在北角碼頭的扶欄旁，仰望青天，面向大海默默垂淚。天底下還有什麼比有家歸不得，子欲養而親不在更痛？為悼念慈祥的老祖母，洪玖蓄髮留鬚一百日，為那個殺人不見血的「高級謠言」付出了十九年不敢回鄉的代價。那鄉愁，那情念，那辛酸，洪玖吞著淚咬緊牙一肩扛下，始終牢牢地記住基度山伯爵的一句話：「在上帝未洩露對人類的未來計劃之前，全人類的智慧只包括在四個字裡面，那就是：『等待』與『希望』」，堅信「乘風破浪會有時」，頑強地面對生活的挑戰。
真情年代的真情故事雖不多，卻不會因為歲月的無情而湮滅，漫漫人生路龍吟虎嘯，唱著「過去未來共酙酌」的歌，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二零零七年春節